起動、開闊與第三道路
金佩瑋

起動

零三年七月二日的晚上,我收到通電話,內容如下:「甘甘,我們想邀請你參選區議會。」

當下,我的反應很簡單:對方是傻的。「甘甘」過去十年在民間運動中,只是負責作曲和唱歌,行事為人一向低調;零一年更閃回象牙塔,做不食人間煙火的學術研究。我最想做的,是繼續博士班、寫小說、開演唱會和出版自己的碩士論文。

選區議會?那麼不可思議!

然而,那一刻我沒有一口拒絕。就在一天之前,我在維園負責歌舞娛賓,到天黑時加入最後出發的遊行隊伍。身處人群中感受最深的,是香港人的怨氣與無能感;搞不好,家中的廁所塞了,也是董建華的錯。途經一座大電視屏幕,正播放董在發言,遊行人士都停下腳步向他發出噓聲——雖然表情是很興奮的。我當時真的有點難過,我問自己:除了怨,我們還有甚麼事情可以做?

掛線後,我想:我的論文快要完成了,還沒有申讀博士課程,難道真的回家埋頭寫小說、練歌?過去兩年,我受了納稅人十萬元去完成一個學位,一個知識分子是否應該用自己所學的去回饋社會?參選區議員是一個適當的機會讓我去貢獻所長嗎?一位支持我參選的朋友後來在電話中把我罵了二十分鐘,不斷重申:「區議會工作一定會浪費你!」

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那是我許多年沒有再想的一個課題;誠然,分析現象、研究理論,以至投身社會運動,都是知識分子「參政」的方式,也是我過去優雅的參與政治的方式。事實上,我從來都醉心研究性別政治、權力政治、人間政治…但就是從沒想過要參與議會政治——觀戰總比加入戰圈有趣和安全。我反覆問自己:即使「只是」區區一個區議會,但我是否真的要「放下身段」,走進建制政治的鱷魚潭裡

無論如何,最後,我決定參選了,既基於一些比生命更大的信念,也包含一些個人因素;唯一沒有的,是人皆以為的「後七一參選亢奮現象」。我跟自己說:配合的條件、適當的時機、該做的事情,就去吧,不要再想了。

 

開闊

我們的參選小團隊叫「公民起動」,名字很大程度是由我想出來。我們把自己定位為一群不做反對派、不倒董,運用正面新思維,為自己、為這個我們所愛的城市的幸福做一點事的公民。與其怨天尤人,不如自己創造局面,好好的做去取代做得不好的人和事。我們大都不是圈內人,根本不知道政治「應該」是怎樣,於是很傻,花了一整月時間討論政綱,若不時市區重建局在十月十七日突然宣佈要重建利東街/麥加力哥街(屬於我的選區),我還不會硬著頭皮「落區」工作。

一直跟著我拍攝的有線電視記者不止一次在鏡頭前後問我:你是否無法放下知識分子的身段?我承認我真的很「薄皮」,參加選舉絕對是酷刑。然而,經過那段日子,我開始明白,參與政治為的不是個人榮辱,而是關係著幾十乃至幾百萬人的利益和福祉的問題,「議員」不單是「民意代表」,也是社區領袖,選舉就是要讓這些未來的領袖貼近人民的生活,學懂謙卑。

在參選的過程中,一些多年來慢慢累積的「政治理念」,在重建區以至後來尼地道居民與地產商的抗爭工作中,快速聚合成形,並得到實踐和發展的機會。其中一個是“shared governance”或“community based governance”,用社運的簡化感性語言,就是「與市民同行」。在一生人第一次真正接觸群眾時,我持守著兩項原則:一、要走進人群,盡量聆聽、尊重居民的想法及意願,並與他們「在一起」;二、同時作促進者 (facilitator) 及倡導者的角色,提供意見,但要讓居民自己行動,以達充權/自強 (empowerment) 的效果。我覺得這個方向是對的,這種伙伴關係後來也得到區議會的認同和支持,至今依然維持著,並正發展成為一個明確的「公民參與」的政治理念和訴求

此外,參選也給我上了一堂深刻的課,就是面對逆境,只有把自己完全張開,才能有足夠的心力去輕鬆面對;當生命失重之時,若不肯學飛,就會淪為一片失落的靈魂。這種領悟,反映在我的選舉歌曲裡:「來與我創天地,磨難亦是福氣;承受絕望也莫離棄,要信你自己。」自此以後,我不時醒自己要尊重他人的痛苦,把人看成人而非個案,以及經常保持張開的好奇心。

 

第三道路

是幸是不幸,我最後憑「九一一」票當選為灣仔區議員。打從零三年十一月廿四日早上開始,我突然進入了一個從未想像過的世界,被期望要解決我從未遇過的事情。 灣仔區精采繽紛得有如一個熱帶雨林,但再有趣的工作也總有不順意時;一位朋友就跟我說:你要記著,你在這裡不是為了要別人喜歡你,而是要令世界變得不一樣(to make a difference)。

一個要改變世界的區議員!真是聽去都覺好笑。曾聽過一些「前輩」抱怨:區議會一點權力也沒有,甚麼事情也做不到。

然而,這不是我的知識,也不是我的經驗。「權力」是不能被擁有,而只能被行使。即是說,權力是從「做」當中體現出來,是動的、也是流動的;而「做得到」事情,一定不只靠「擁有」權力。換句話說,即使港人無權零七零八普選,但仍有很多關於建設民主社區的事情可以做。或許我真的要感恩我有一班又講道理又不於成規的好同事,在彼此的互動中,我發現,基層議會「應該」和「能作」的其實不少,因為我們是直接面對群眾的,群眾就是力量基礎。如果區議會能確切掌握基層市民的想法和需要、實際了解政策施行時出現的問題,並清晰、如實而立體的向立法/決策/執行當局積極反映、主動給予建議,做好一個連各方的橋樑角色,以使整個社會的管治從議政到施政都能有一個暢通無阻的血液循環系統,實在已功德無量。再進一步,政制是否能夠步向民主化,無可否認也要取決於人民的民主素質。一個只懂得貪飲貪食和交換利益的社區,根本沒有資格談民主;但一個願意及懂得為自己幸福負責任的社區,卻是民主社會的基石。理論和實踐都令我相信地區議會對於民主普選這一道德高地能夠在平原落實,在可以發揮很重要的毀損或建設性力量。

記得舞台劇《東宮西宮2004之開咪封咪》尾一幕中,有一句話很刺激我的神經:我們努力堅持(「一種」態度/理念),是否因為想不出其他可能性?我想,努力堅持很多的彈性和可能性也是堅持。誠然,「堅持」與「流動」好像是兩種相反的價值,但政治弔詭的地方就正在於此。你必須要經常狠心地律己律人,保持批判性思考 (critical thinking) 、實況檢查 (reality check)、反省每政治話語背後的核心價值,誠實地尋根究底、直觀事情的本身,並拉闊視野,宏觀事情所附帶的場景,才不會讓自己迷失在眼前的狀態或跌入自圓其說的陷阱裡。

一位資深的政圈朋友跟我說:你走的是(所謂)「穩定和諧」+(所謂)「中間平衡」vs(所謂)「企硬民主」以外的第三道路 (the third way) 。我想我的學習速度該算得上快了,但九個多月的實踐,還不足夠我去構築一套「第三道路」的政治論述,故只能說到這裡了。唯一肯定的,那必然是一種需要作獨立批判思考,充滿可能性的、流動的、需要不停反省和適應的、有如走在鋼線上的政治理念,與後七一興起的那種「無黨無派無立場」的所謂「獨立」政治人現象完全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