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升婦女一鏡兩面的迷思

金佩瑋

「促使女性在生活各方面獲得應有的地位、權利及機會」――這是阿董上月在施政報告第七十四條「支持婦女參與」的工作目標。這個目標有異議之處嗎？大抵上沒有吧。但我們不妨把目標拆開來看，或有更大領會：文句中指的究竟是何種種族階層背景職業的女性，怎樣的生活的哪方面，獲得與誰人看齊的哪種應有地位、權利及機會？最後需要問的才是：如何促使？

真的，社會上的女性分很多種。以最粗疏的二分法來看，也有全職在家庭裡勞動的主婦，與雙職及全職在外頭工作的職業婦女；有資源貧乏（包括學歷、收入等）的（簡稱）基層婦女，和掌握較多資源的（簡稱）中產婦女。這些婦女中有人的存在價值和身分很大程度仍取決於與一個男人和一個家庭的關係，亦有較少數完全獨立於這兩方面的；她們在生活上的關注、困難處和需要往往有天淵之別，權利和機會亦然。

面對這麼複雜的婦女族群，這麼多元的婦女需要，阿董的回應是「逐步於不同的政策範疇引入『性別觀點主流化檢視清單』」――原則上，這也是好事，那麼，政府以後「在設計和推行政策時，會考慮兩性的觀點」，遲早就會發現，過去一年推出的政策，如削減綜緩及訂明新來港婦女必須住滿七年方可領取綜緩、外傭減薪、成教外判導致學費激增等，受影響的絕大部分正是基層和弱勢的婦女，施政把她們推向更深的困境，與「努力締造有利的環境，務求香港婦女有更多機會盡展所長」的承諾背道而馳。

另一方面，不少人誤會以為阿董想著力提升中產婦女參政的機會――其實這和大家以為他亦想著力推動中產人士「參政」是一樣的一廂情願；細心閱讀，他是說「致力提高女性參與政府諮詢組織及法定機構的工作」和「委任更多中產階層行政管理人員與專業人士進入政府的諮詢組織」，那叫「吸納」，不是「參政」。有些人擔心此舉「太」提升婦女，造成男女權力反方向傾斜，實是過慮，從政府到企業都有所謂「玻璃天花」，女性頂多爬得到中上層，要頂穿玻璃天花，仍是天方夜譚。中產女性只是表面風光，有苦自己知。況且，諮詢組織及法定機構大多是沒有實權的政治花瓶，能多大程度影響政策實在存疑。

不過，最關鍵的還是政府對提升婦女背後的整套意識型態。讓我們回到「締造有利的環境，務求香港婦女有更多機會盡展所長」：這是提升婦女的第一個迷思――誠然，在篤信有能者居之的自由資本主義社會裡，我們以為只要機會平等，就能讓「人」一展所長。問題是，女性要有多「人」才算一個「人」？

儘管在現代和後現代社會裡，男性的確一直在被性別化起來，但在過去基礎文化形成的幾千年裡，作為主體性別的男人卻被視作完全免於性別刻痕的「人」，男性人類成了「人」的標準，男人亦被看成是一個中心點，他以外的人的存在價值皆取決於與他的關係。因此，在深層的文化觀念裡，男人是「人」，女人是「女人」，女人要成為「人」，說不出口的就是要「去掉性別」成為榮譽男人，走進公共領域，想男人之所想，做男人做的事。

這種自由女性主義的提倡，一直受到本地婦女運動界的批評。不過，最近婦女事務委員會推出的「自在人生自學計劃」，又引發了提升婦女的第二個迷思。「自學計劃」的對象似乎是留守在私領域的家庭主婦，故內容很著重教導女性如何能持家有道的同時又令自己健美清秀（簡單來說就是入得廚房、出得廳堂，更上得大床）――這回該沒錯了，讓女人好好地做女人。誰知又再引來婦運界抨擊，認為計劃一味強化女性作為照顧者的傳統角色，對女性主體的打造沒有幫助，比自由女性主義的提倡更倒退。

事實上，大家沒機會說清的，是香港政府從平等機會委員會到婦女事務委員會的兩種提升婦女的方向，都沒有直指問題的最根源：問題不是女人如何做，而是社會（包括我們自己）如何看。撫心自問，我們都是吃性別偏見的毒奶水長大，認為公領域和屬於那裡的人和事才是正統標準，而私領域和屬於那裡的人和事，如女性和家務勞動則是次等的，或對之有自卑感。舉一個例，當我們口口聲聲說「家務勞動都係工」，應被納入退休保障範圍，其參考點就正是自由資本主義的公領域中，「人」的價值和身分都是由他／她的工作去決定。我們應該質疑，家務勞動不被尊重並非出於它不是工作，而是出於我們的偏見；入得廚房，出得廳堂，上得大床亦不就等於扮演照顧者的傳統角色，就是真的當了這角色又如何？除非我們心底裡都認同，在外頭照顧公領域的事情比在家裡照顧私領域的事情高貴。歧視的關鍵在於偏見而不是能力，要消除歧視，對治的不是提升婦女，而是自己的偏見。

一年容易又三八，但願未來我們都能更有選擇，游走於女性、男性、雌雄同體與非女非男的角色之間而仍能感到自在。或許，那才是真正的性別解放。

重視中產階層人士

72. 政府明白中產階層的困境，以及他們的怨氣、不滿和不安，也了解他們的價值信念和對政治參與的訴求。我們相信只有維持一個穩定和充滿自信的中產階層，香港的安定與繁榮才有保證。我們會致力增加中產階層人士參政議政的機會。

73. 我們會委任更多中產階層行政管理人員與專業人士進入政府的諮詢組織。政府會加強與以中產階層人士為骨幹的政治、社會、文化、宗教和專業團體的接觸。我們會與學術界建立更密切的合作關係，在決策過程中更多吸納學者的研究成果和專門知識。

支持婦女參與

74. 我們在設計和推行政策時，會考慮兩性的觀點，並且致力提高女性參與政府諮詢組織及法定機構的工作。我們現正逐步於不同的政策範疇引入「性別觀點主流化檢視清單」。在促使女性在生活各方面獲得應有的地位、權利及機會方面，婦女事務委員會的工作會緊貼國際社會的步伐。我們將繼續努力締造有利的環境，務求香港婦女有更多機會盡展所長。

提升婦女一鏡兩面的迷思

女人無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