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戰士的悲歌*

金佩瑋

星期天的旺角街頭，那個女人拿著一個手寫著「反對假民主，遊行擾亂香港」的紙牌站在我跟前，反覆叫著：「反對！」那天，我是歌者，有「咪霸權」；於是，我撥弄結他，用我最溫柔的聲音和善意的笑容，在全個旺角裡，就為她一個人而唱：「我信這份希冀，要香港東山再起，憑智慧魄力與想象，讓困難成契機⋯⋯來與我創希望！誠實地用心幹，明日若共結伴同往，教天清氣朗！」《社區的盼望》

我知道，我的信息她是收到的，因為她很快就尷尬地笑著，卻又怕被我見到她笑，於是便用紙牌遮著自己的臉孔，既可繼續向我抗議，又可避開我的目光。

然而，在那個宣傳七一遊行的聚會中，她的行動很快就被人挑戰。她向其中一位工作人員抗議，那人就拿她開玩笑：「好呀，你隨便吧，我也是收六百塊錢來的。」女人聽後非常生氣，又跑到我面前抗議，我繼續運用「咪霸權」跟她說：「我相信你沒有數錢，我相信你是真心的，我相信你也跟我們一樣，想香港好，只是大家的主張不同；我在這裡為他給你道歉吧。」女人不依，卻惹起了途人注意，不消十秒鐘，雙方便吵起來，一個男人幾乎要動手，幸得警方跑來調解，最後女人哭著離去。

那一刻，我的心也在哭。記得三月到台灣觀選戰，當時，反對因著政治目的而把族群撕裂，是台灣人懇切的呼喚。至此，我終於深刻感受到那種被撕裂的痛――或者，政見的不同，真是那樣深仇大恨嗎？又是誰在操弄、撕裂香港人的感情？

在意興闌珊的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女人的確是收了人家錢來也好，是自發來的也好，她其實上很勇敢――要一個人站在政治對立者的跟前抗議，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事實上，在面對她的時候，我心裡實在也同樣充滿了恐懼――有誰會面對一個貼著「敵人」標籤的人，甚至物件而感到愉快？

如果女人的目的是要令我難受，那麼她成功了：我難受，因為在極端對立的情況下，雙方都被非人性化，變成了一個身分、一個話語的載體，甚至被視為話語本身，而不是一個有感情、會痛、會受傷的人；我難受，是我又一次看到，我們無論口裡如何爭取民主，但我們根本還未有胸襟和勇氣去為自己創造一個寬闊的空間，女人把我打造成敵人，在那一剎那我又何嘗例外？

喜自己所喜而生喜心，惡自己所惡而生惡心，正是人類的共通本性，但我仍相信我們有選擇――所喜所惡，也無必要立刻條件反射地飛身撲出與「敵人」，或被認為是「舟中敵國」的人廝殺。看破色空不二，是打破此間香港的割裂分化悶局所真正需要的智慧。旺角女人給我最大的信息，就是在爭取民主的過程中，堅持把反對者看成一個人，而不是一個話語身分，尊重所有人的心聲和感受，比任何事情都來得重要。

如果要把上述事件作理性分析，我會這樣認為：今時今日，大家都心知肚明，誰能掌握話語的大局：論述語言、符號、方式和取向，誰就能抓住真正的話語權而「左右大局」。正因如此，「收錢示威」成了一個對立雙方爭奪的話語地盤。收錢示威暗示著「你是假的」，因而可以否決對方言論行為的一切合法性，並同時為己方建構一個虛無飄渺的真誠性(authenticity)。

另一個爭逐話語權的場景是「還政於民」。如果說，爭取零七零八的真誠性已被人大取消，那餘下來的還政於民的訴求，就變成了捍衛話語民主(discursive democracy) 的最後堡壘。可以看到的是，藉著強大的國家機器，中央及其延伸物正用盡任何手段去扭曲「還政於民」的意涵，試圖把它指向港獨、無政府主義、文革，或「溫和」一點的規限在「具有特殊歷史意義」的論述框架中等；憑這一點，我們就知道「還政於民」是一個真正「到肉」的、具真誠性的訴求，是香港應該走的正確方向。既然如此，在中央與特區權力間存有極大差異的情況下，與其把「還政於民」棄而不用，我們更應把這四個字之於香港人的意涵表述得更清楚透切，讓話語間生產出平等的對抗和制衡力量。

權力與反抗是同體共生的一對冤魂，相互的對抗只會徒地增強對方的力量，因此，自幾年前開始，除非迫不得已，我都避免用「反對」作為論述的前提。說到尾，對大部分市民來說，政見不同真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它變成了與存亡猶關，甚至令我們把重要的事情都擱下，只是源於我們蠢而已。

*哭泣的戰士(weeping warrior)是我在ICQ上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