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種重建，誰人的改善？

金佩瑋

假如有一天，廟街鋪了紅磚地，擺滿了美麗的花糟，間中更可能有咖啡連鎖店的露天茶座──這麼整潔文明的廟街，問君會有何感受？或許，這比起坊間流傳政府將要拆掉大澳棚屋，再重新興建一些馬拉式水屋，或填平大澳涌的傳言，其驚嚇程度已算微不足道。（註）

現代化是保護傳統的手段

讀龍應台〈在紫藤廬和Starbucks之間〉，談到她所期待的歐洲的「現代化」，原來竟是「花大成本，用高科技，不計得失地保存修復」那「貼近泥土的默不作聲的『傳統』」的震驚時，我真的好想哭。多月來，我一直與家園被劃為重建項目的灣仔利東街／麥加力歌街居民緊密接觸，以區議員身分為他們賠償被無理扣減奔走、聽他們用賠償金額只夠購買比原來居住環境更舊更差的居所的申訴；那麼切身地感受到無知官員視人民如一個價錢牌的憤怒、無能政府視自家的珍寶為撇履的悲哀。

利東街是香港著名的印刷街，側聞是五十年代香港政府把印刷店集中在一起以監管他們不會印假銀紙而成立的；到了七、八十年代，小商戶在沒有規劃的情況下，點線聚攏，把印刷街「轉型」成今日的喜帖街。這條喜帖街名聞暇邇，商戶從不需打廣告，但本地與海外的僱客卻會知道他們就在那裡，就如全世界都知道廟街就在那裡，而你一定會在那裡找到屬於那裡的東西。

此外，由當年利東建築公司興建的利東街，亦是一條香港島碩果僅存、富有特色的「六十年代街」。據建築師說，那裡的房子雖然舊，卻一點也不破，它既是那個時代香港的見證，亦是界定我們「文化身分」的重要元素（《文物建築保護策檢討》諮詢文件〈引言〉中的用辭）。「文化身分」並非可以靠不知幾多億的基建項目來堆砌，「文化身分」的形成，正如喜帖街帶給我們的啟示，是來自人民的「有機性」；一點一滴的因緣和合／磨合，經年形成一個名叫社區的有機體。

永遠無法彌補的創傷

套進龍應台的心情：裝載著那麼多集體記憶、社區有機體，以至當下商機的一條街，對於標榜自己為現代化、文明的「亞洲國際都會」（我一直以為我們毋庸置疑地「本來就是」一個國際大都會）的香港來說，搶著保存都來不及了，為何卻要遭受毀滅的厄運？話說九七年前，樓市狂飆，利東街、廈門街、麥加力歌街等一帶被當時的土地發展公司圈了出來，成為相信會賺取巨大利潤的最大重建區。土發公司結束後，繼承的市區重建局打著「以人為本」和改善舊區居民生活的美麗旗幟，接續土發公司殲滅式的作風，準備把八千多平方米的樓宇拆毀，將作不知何種形式的「綜合發展」（發展模式將以設計比賽結果為依歸，但有傳言市建局想要把利東街變成另一個時代廣場）。

市建局說他們會在這個項目虧蝕三億；我只能說，誰人會幹蝕本生意？既是蝕本生意，又為何要趕著去做？況且，還有很多種方法，既可為市建局節省大筆開支，又可保留利東街，例如，部分居民提出的「樓換樓、舖換舖」，保留和復修喜帖街等訴求與方案，技術上並非不可行，為何要急著把所有居民和商戶趕走，把無價的社區網絡一口氣剷走，自己還要背負沉重債項呢？難道就沒有更彈性、聰明和善巧的處理辦法嗎？

無論如何，我只想說一句：沒有小心規劃和配套的重建，對一個社區將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亦是對社區網絡和當中人的有機性完全的毀滅。一位建築師說，在外國的經驗裡，這些傷害需要三十年才能復原；但作為過來人，我童年居住的北角村、童年至青年居住的寶翠園、所就讀過在堅道的聖心小學和中學，全部都已拆卸，並大部分已重建為大型屋苑。爾後十年、二十年，它們卻仍一直在我的迴夢中重現――那些房子不只是建築物，它們是我的歷史和過去、是我的根和莖，但今天的我，身後一無所有，連一個童年友伴也沒再見面再不聽聞；那種連根拔起的創傷，永遠也無法癒合。拆散喜帖街，就等於給整個灣仔社區劃上一道深深的傷口。

城市規劃與文物保護需要的反省

由此引申，令人擔心的是，不知將投放幾多億的「香港二零三零」超級規劃／基建項目，尤其是西九龍文娛設施，最後將淪為一幅美麗的電腦繪圖。文化身分與人民的有機性從不以當權者／策劃者的主觀意願為依歸，就如那些違反購買習慣的多層街市，花費了無數公帑卻總無法把人強塞進去，最後為數不少落得空置下場；相反，自然形成的社區有機體（例如馬國明一直在強調的小販文化）卻不斷遭污名化和扼殺。那麼，在規劃未來的時候，是否應該從下而上的由人民的有機性為出發點，以此為重心來加以配合呢？

至於文物保護諮詢文件中，有這麼一個問題：「文物保護的範圍是否……也應包括那些讓我們緬懷往昔生活，大家都希望保留的街巷里弄？」或者我們可以再引用龍應台的話去回答：「越先進的國家，越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傳統；傳統保護得越好，對自己越有信心。越落後的國家，傳統的流失或支離破碎就越厲害⋯⋯」據說，英國人撤離添馬艦的時候，帶走了所有海事文物――為何古老破爛的東西還要花錢來運回老家？答案我想大家已然心裡有數。

註：有間政府發展大澳的藍圖，可參閱

http://www.info.gov.hk/planning/p_study/comp_s/tai_o/a-web-recommendation/c-taio-strategy.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