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停留坐臥的城市

金佩瑋

年紀大了，逛街時雙眼總忙於搜索可讓人暫時安放屁股的一片丁方。結果，發現在這個「永不睡眠的城市」裡，連永不關門的公廁和便利店，也只可作片刻停留，要坐下來，只有兩個途徑：付錢到餐廳喝一杯茶，或跑到老遠找一個隱蔽的小公園／休憩處。弔詭的地方在於：最需要休憩處的，是人流最旺的地方――在遠離商場的民居旁設個休憩處，都不知道究竟是讓哪裡的人來歇息！然而，在人流和商舖集中的黃金地段停下來歇息，阻著大家「發達」是死罪。

於是，香港漸漸演化出一種「不准坐」的精神――有這麼一次，筆者在一個人流甚疏的商場門口坐下來歇息一會，打算喝口水，不到兩分鐘，接待處的小姐就跑出來跟我說：「地下是不准坐的。」當然，空蕩蕩的商場大堂是為推銷展覽而設計，不可能劃出休憩的空間；但我想：真的很可憐啊，地下是不准坐的！

商場的遭遇，在所謂社區空間，如文娛中心裡同樣遇到。背後的邏輯，一言以蔽之，就是：我們是一個有良好管理和秩序的文明城市，沒有為你設置指定坐位的地方就不准坐，在這個城市中要坐下來，要得到批准、規劃和提供，要不然就付錢，而且錢花得多少與可供休息的時間一般都成正比；倦了不隨便亂坐已變成了這個城市教養的一部分，管理部門會在不准停留坐臥的地方放置盆栽或鋪上小金字塔（如旺角火車站行人通道），為不准停留的香港精神提供培訓。因此，香港人比世上絕大部分的市民都不能容忍「市垢」――露宿者、外籍家庭傭工和乞丐；當中前二者被認為是游手好閒和霸佔地方，故被投訴指數是五粒星的，灣仔地鐵站外的「道友」與星期天中環的「賓妹」聚集就是經典例子。相對來說，行乞也是一種「搵食」，且乞丐在天黑後會收工，故受容忍程度比前二者是較大的。

不准停留坐臥是一個城市規劃的議題，也是一個公共空間的議題，但中間還有鮮少提及的，就是性別與公共空間佔用的問題。如果說「一般人」都受著不准停留坐臥的社會訓導影響，女性所受的壓力比起男性又多了一重。簡單來說，當無家可歸的男人從街上被趕到球場、小公園和休憩處，無家可歸的女人卻不知所蹤；極目望，球場、小公園和休憩處都是阿叔阿伯的棲息地，阿姐阿嬸免得過都不會在那裡停留，免耳根受罪甚至受到性騷擾（而且地方通常較邋遢），即使那裡的男性完全無意侵犯女性，整個社會的性別教育還是會令女性「本能」地在一群陌生男子間感到威脅性――雖然必須坦白承認，這種觀察是帶有階級性的。此外，唯一不以晨早太極班或外傭一族以成群姿態出現而能在公共空間停留的個體女性，幾乎就只有在籃球場旁邊為男友打氣和看管財物和遞水的少女！結果，無論是基於封建道德還是治安理由，公共空間都從不屬於女性。

總的來說，管理制度苛刻、城市規劃落後，與香港人的小家子氣和急功近利血脈相連，互為因果；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匆匆趕路、永不停留已成了我們的集體潛意識，連大學校園這種理論上自由放任的地方，大家都只會在課室和飯堂裡坐坐，鮮見學生們隨處亂坐高談闊論――這已超越了站立、坐臥還是行走，而成為一個城市生活態度的問題。

最後，讓筆者分享在長沙灣地鐵站見到的「奇景」：幾位貌似內地遊客的男女在車站大堂中央，圍著一堆行李蹲在一起。同樣情況換了白皮膚黃頭髮，我們會一笑置之；再把白皮膚黃頭髮放在蘭桂坊，我們就會說：他們真潚洒！無論如何，隨著自由行的開放，內地同胞愛隨時隨地蹲下來休息的習慣，會成為遭人白眼的新品種市垢，還是替香港人敢於在不設坐位的地方坐臥鬆開一片空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