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香港人決定要如意吉祥

金佩瑋

忘記過往繼續期望　快樂和平健康

苦痛疾病再不困擾　悲觀憤怒亦完了

轉化力量放低創傷　敢去實現理想

真正幸運靠爭取　一起闊步踏前去（註）

今年香港求得一支中籤，大家都很高興，覺得事事都將會好起來。事實上，這預感也可能是對的，起碼當周邊都有禽流感，我們卻仍可以吃鮮宰活雞；但更重要的是，香港人自己決定了要新春大吉、萬事如意。無論大環境是否真的正在改善，香港人是否變得更快樂，一種關於香港正在「向好」，香港人快樂起來的話語，卻已在眾人主觀意志下形成。

無疑，送羊迎猴，的確是回歸以來香港人表現得最快樂的一個農曆新年，主流論述認為，經濟回升是快樂的最大推動力──誠然，購物疏爽、一擲千金，買賣雙方都有無比快感，但唯物論真的能解釋一切快樂的由來嗎？

經濟因素不足以解釋一切

在泛資本主義世代裡，把「經濟因素」作為對一切事物幾乎唯一的解釋和指標，成為最直線的思考模式，我們的媒體更是直截了當地把自由行、CEPA和經濟大環境轉好（訪問回流廠商），與香港人在這個新年裡變得更快樂（訪問年宵、車公廟攤販）幾個思考點串連起並重複申述，難不營造出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然而，拒受誤導的香港人卻立刻很酷地指出，那只不過是一個假象。

大年初一與幾個朋友圍爐，當中一位曾當物流中層的，失業了一年多還未找著工作，另兩位所工作的百年老字號外資大企業，剛好在新年前結束了香港的業務，把基地北移，一位較幸運的就提醒我：「我們公司今年有雙糧和花紅，卻不是因為經濟環境有任何改善，反而今年（去年）還有沙士，但我們所有人今年（去年）都很努力工作。」總之，問十個人，十個都不感到經濟有任何實質的改善。

但那天晚上，我們仍舊開開心心的吃著廉價火鍋喝著啤酒，還相約遠足和到寺廟還神，氣氛非常幸福。

香港人靠自己

在這個新年，香港人為麼決定要快樂起來？簡單來說，就是因為香港人決定了這樣做；過去一年，大家都受夠了，等董建華逗大家開心，似乎又無望，不如自己先來泡製一則自我實現的快樂預言。

但我不相信這是唯一的原因。回歸六年半以來，心高氣傲的香港人經歷了各種人禍（對，幾乎沒有一件是天災）之後，漸漸被馴服，愈來愈多人開始變得踏實，例如回歸前後流行那些恭賀別人「不勞而獲」的話語（暉春）近年也悄悄地消失了。從禽流感到沙士，從金融風暴到通縮、百業枯萎，從人大釋法到廿三條……嚴酷的考驗、沉重的代價，迫令香港人成熟起來。沙士和廿三條事件見證了政府的癱瘓，亦同時見證了公民社會的冒起。七月的幾次大型群眾運動令大部分人認清了：原來我們不是一群餵飽了就睡的豬；人民原來是有主體性和有力量的。如果說七一遊行主要是怨氣的總爆發，那麼，元旦遊行就很清楚地提出了公民參政的訴求──不要混淆視聽，訴求確是多元的，但方向卻只有一個：就是還政於七百萬人。要求還政於民並非香港人要僭越中央，我們只是想為自己的幸福負責任──事到如今，董政府還是聯同北京和土共，千方百計想剝奪香港人的議政和參政權利，我們的幸福已沒誰人可靠，只有靠自己。

廢除過去迎接新生

中國人相信否極泰來，背後的邏輯源於在東方宗哲體系裡，宇宙生命被認為是一循環過程的形式。宗教學家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觀察到，這種循環與「年」這個封閉的圓是一致的。因此，過年有兩重意義：透過新一年的來臨，不但受到污染的時間（如戰爭、大型流行病令世界秩序失衡）可以恢復到「原初」（宇宙創生、秩序形成的那一刻）的純淨，它同時還意味著把過去一年的時間廢除。從宗教學理論去看，香港有轉機、港人有希望的話語，既有可能是為了印證另一個話語：CEPA和自由行的生效，但更有可能的，是它肩負了廢除過去一年痛苦的時間的重任。藉著參與「年」的節慶，香港人就可獲得治療、更新和重生。有趣的是，如果「新年」的一刻和「原初」的一刻是重疊的話，那麼，我們竭力緬懷和追求的「原初」，有沒有隱含了港英時代的秩序和繁榮呢？

（註）筆者在元旦遊行那天為參加者所填寫和演唱的關於新年願望的歌詞（調寄《友誼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