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區重建與特區更新
金佩瑋
為了「見證」市區重建局的「解散」，筆者趁在利東街舉行「灣仔的更新」研討會的那個早上，跑去看了《麥兜．波蘿油王子》。最後一幕，那個雙眼發射死光，無厘頭地把周圍一幢又一幢大廈毀滅、心口印著「Urban Renewal」的機械人突然「噗」的一聲掉下頭顱，倒在地上，死了。半夢半醒的我終於雀躍地從椅上彈起，大快人心地離場。
與市建局交手大半年，大家公事公辦，真的沒有半點私人恩怨，「大快人心」只是源於一個錯誤政策下的不幸產物，在後沙士公民社會中，實在不應該再存在下去。
誠然，有很多連廁所也沒有的舊區，正望穿秋水的在等待重建，若然如此，市建局是否應該十萬火急跑去那裡放死光，而不是刻意挑出最值錢的地皮來重建，把有值價的舊建築物拆掉、破壞一個又一個的社區網絡、並把成行成市的行業解散，然後用無價的歷史記憶去換有價的金銀財帛？
後沙士的世界不再一樣
去年沙士一疫，成為後回歸香港公民社會形成的契機。短短幾個月間，香港人終於明白，現時的政府是沒有希望的了，再怨下去也沒用，倒不如起來為自己的幸福做一點事。那時候，政府蠢到以為可以趁沙士肆虐，匆匆通過廿三條立法，現在看來，真的有點像《波蘿油王子》裡的機械人，下了指令，它就盲目執行，無畏「障礙」全速前進。可怕的是，它目盲，眼裡卻發出死光，令本來不反對立法的人也無法忍受，要它「人」頭落地。
自此以後，市民對低能施政不再存有耐性，並要求參與跟自身、甚至公眾幸福攸關的事情。保護海港、爭取普選、把問責高官攆下台，以至現在的保護古蹟行動，在在都見證著公民社會的起動。去年反對廿三的七一大遊行，是公民社會的成立宣言，今年爭取民主的七一大遊行，是公民參與的進一步呼喚。
同一個類比，其實也可以放在市建局身上。過去，「市區重建」這個概念很簡單，就是賠錢、清拆、走三步曲；從沒有人想過，市民也有不讓自己的私有產業被政府強行「發展」的權利，市民亦有參與發展自己產業的權利；我們可以協商發展的方向、條件與程序、我們走了又可以再回來，我們甚至有權決定不走不拆、把老區更新；市區更新更不必然就等如拆樓，賠償亦不只是等同賠錢。
今天，雖然市建局像跳線唱片般不斷重複它的「四個R」（重建發展、樓宇復修、文物保育、舊區更新），但它卻的確就像那個眼裡發出死光的機械人，對舊區一律賠錢清拆，一個彎也不轉，更一路上有如收數佬般滋擾著不願跟隨它遊戲規則的居民，並對不欲把私產出售者侍以《收回土地條例》尚方寶劍。說穿了，在市建局眼中，人只是一個價錢牌，社區只是一些可以賣錢的磚和瓦。
每當重建區居民大聲質問市建局官員：「現在是你來買我的東西，我是否有權不賣給你？」我就想，這種非逼他人賣樓不可的霸王硬上弓，跟特區政府要強行通過廿三條立法、與人大強行釋法否決雙普選有甚麼分別？如果兩次七一大遊行及一次元旦遊行的市民都明確表達要求「還政於民」――讓我參與管治這是我的地方！那麼，要不市建局立定心志隨社會需求自我更新、要不市建局也很有可能一天要被逼接受「重建」――下台、解散、走的人民公決。
公民參與社區更新
當然你可以說：看！你們這些笨蛋議員，街坊來來去去都不過想要多些錢吧！對，連我們自己作的調查也顯示，有一半人認為賠錢是對的，只是賠得不夠，且百分之七十二的人都贊成把樓宇拆掉重建。然而，與其說這是市區更新的方向指標，筆者認為，數字所反映著的，正是這個社會過去無根的悲哀。近期說了那麼多的香港核心價值，其實都是理想主義者在癡人說夢，在殖民統治下，香港人的核心價值就只有一個字：錢。
然而，我們並不絕望，仍有百分之四十四的人希望有錢以外的賠償方式，當中超過五成人願意補付差價，換取原區重建後的新單位――那是他們的家，他們已在那裡住了三、四十年，為甚麼要走？事實上，經歷了回歸七年，世界已經變得不再一樣，香港人更不再一樣。我們有了自己的國――即使她對我們諸多逼迫限制，但那也是為了她――oops，我們好，這至少讓我們不再無根，亮著藍色的特區護照外遊也有一種光榮感；同時，我們也有了自己的家：兩次七一之後，陳腔濫調的「This is our home, This is our place, This is our dream, We love
Hong Kong」（《凝聚每分光》）有了實質和政治上的意義，我們真的很知道，我們的根莖可以安心放在甚麼土壤裡成長，我們不想走，更不會因為不滿這地方就一走了之。我們痛，因為我們愛。
對土地／建築、共同歷史、社區的深情所繫，反映著我們對家的認同，正是這種認同，讓我們願意留下，為家的未來打拼、負擔。那天，灣仔區議會破天荒的把利東街封了作行人專區兩個半小時，搞了一個「灣仔的更新」研討會，一個清晰而響亮的訴求一直在不同前提和層次中以各種語言被提出，就是讓市民參與跟他們幸福攸關的事務。
這種參與，強調權利與義務、既為自己作主亦為自己負責。那一個黃昏的街頭中，從專業精英到知識分子到普羅基層參與者，都熱切地談論著要以實質行動去體現這是我的家這是我的夢；這又怎可能是那個腦袋長在屁股的政府打算搞的那個「幾百人網上議政」所能回應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