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齒相依──
探問有機性的文物建築保護政策
金佩瑋
平心而論，文政事務局的《文物建築保護政策檢討》諮詢文件絕對是有心的。文件中提出了「點（建築物）、線（街）、面（地區）」的宏觀保存，以及文物保護的範圍也應包括那些「讓我們緬懷往昔生活，大家都希望保留的街巷里弄」，對只著重件頭生產的香港政府，或只著眼經濟利益的香港市民來說，無疑是非常具突破性的反思。
然而，古物保存──建構文化身分的工作要在香港展開，實在非常非常困難。諮詢文件具備良好意願，卻也提出了看來無法解決的限制，簡單一個字：「錢」，但它沒有提及的是「權」，而筆者想先提出的，則是「心」的問題。
心
心即是意識，意識帶動我們的思言行為。香港的古物保存工作沒有做好，是因為香港人尚未有這個「心」。龍應台說，只要毀滅一個民族的歷史、語言和文化，就足以不流一滴血而把這民族毀掉。事實上，香港人就是在非暴力統治下，「自主性」地一直在自毀，把文化遺產一一棄掉換取經濟發展與（由殖民者而來的）「現代化」，過去的殖民者當然也沒有遏力阻止。這情況恰如在宋、元年間流亡到中國的開封猶太人，由於沒有外在壓迫而造成強大的內聚力，經過了幾百年的通婚和文化融合，到了清代便幾乎完全與漢人同化，最後令整個民族瓦解。
認識和保存自身的歷史、語言和文化，是建構文化身分的重要內涵，也是一個民主社會中人民願意為「自己的地方」付出的前提；而文物保存，無容置疑是其中重要一環。然而，正如諮詢文件也不斷在問：我們要保存甚麼？一次，幾位市建局高層與灣仔區議員吃飯，席間提到，如果不是他們的努力和堅持，莊士敦道的「和昌大押」就無法保存下來。事實上，至今仍有街坊質疑為何要留下三幢「沒有用」的舊樓，令發展地盤三尖八角。街坊如此想，發展商就更不用說了；那麼，在這一方面，市建局還是功不可抹的。問題是，那三幢受保護的遺珠究竟將會被怎樣「用」？
假如，「和昌大押」這類舊式檔舖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是那種古老的經營方式與排場，將來「和昌大押」變成了高檔連鎖咖啡店或社區博物館，而原來的和昌大押卻搬到附近橫街，在一個掛著防火膠板招牌底下的舖位裡幹活──硬件被保留了，內裡的精華卻被掏空，那不是很大的諷刺嗎？
因此，「點、線、面」應該包括尊重及協助保存市民自發的、有機性的創意。無論是利東街還是雀仔街、萬金油花園（即集體記憶中的虎豹別墅），其最大的價值還不在建築物的保留，而更在於生活在其中的人為「死物」賦予了生命的創意和努力；即是說，這些街巷里弄是因著人在其中的生活及記憶而鮮活起來，要保存的，是一種與文物唇齒相依的文化，沒有了當中運作的人，就是成功保存了樓房，但卻全部變成了空洞的「博物館」或「蠟像館」，文物真正的價值還是沒法保存下來。
權
諮詢文件不是沒有著眼於整體的保存，但卻仍未觸及核心問題：把文物保護放進宏觀規劃角度裡看。或許，應該問的問題不是：要保存哪樣的文物，而是：我們究竟要一個怎樣的城市？然後再問：文物保護在香港的整體規劃政策中扮演怎樣的角色？假如我們要一個有歷史、有記憶、有獨特身分的城市；假如我們認為保護市民自發的、有機性的創意是規劃未來的重點，香港就要訂立強而有力的法例和配套政策，並且為執行政策的人賦予足夠的權力。然而，諮詢文件卻沒有提出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如何提升古物古蹟辦事處以及古物諮詢委員會的角色和功能？
一方面，古物諮詢委員會是民政事務局轄下的諮詢架構，而古物古蹟辦事處更只是康樂文化事務署轄下的一個小部門，正是人微而言輕。另一方面，規劃地政局依靠城市規劃委員會的議決，進行香港土地規劃的批核，與古物委員會以至古物辦事處彷彿全無聯繫，遑論協調。
因此，新的法例一方面應賦予古物諮詢委員會更多的主動和權力，讓他們能提出各種可行的方案，保護文化遺產。而民政事務局及規劃地政局亦應設立一個跨局的規劃及文物保護小組，協助兩局的決策和溝通，讓地政、規劃、文化的承傳、文物的保護及社區文化歷史問題，在同一宏觀平台上作詳細的討論和諮詢，打破目前的政策割裂局面。
錢
由於條例欠彈性，古物業主都不願因為物業被宣布為古蹟而失去其「發展」的機會，而令很多重要的古建築物都無法保存下來；最近引起相當大迴響的司徒拔道45號中國式大宅絕不是個別例子。固然，有意見認為我們無權干涉私人財產的處理，但難道這些建築物不也是社會共同擁有的文化資產嗎？針對這種情況，早就有人提出了「地積比率轉移」的政策，讓政府與發展商可以在土地和發展高度上進行交換，促使私人物業的業主有動機和誘因，保存一些具歷史價值的建築物。近期樓市開始復甦，地產收構的神經又再被觸動；政府應當盡速落實這一政策。
另一方面，正如諮詢文件指出，古物保存可以是很昂貴的，但香港稅基狹窄，香港社會對於文物保存又沒有形成正面的觀念，因此，很難依靠稅收來維持巨額維修費用。故建新法例應當從評定舊建築一開始，便容許公眾參與表達意見，這樣做既能提升市民保護文物的意識，也對他／她們願意為「自己的歷史、自己的文化」有更大承擔起著「培訓」作用。
最後，聽說這次檢討之後還會有第二輪諮詢，到時，又不知會有幾多珍貴的文物永遠地失去了，但願文物建築保護政策諮詢的結果，不像文化委員會那份嘔心瀝血的白皮書那樣，諮詢復諮詢，最後卻被政府束之高閣。《文物建築保護政策檢討》絕對是有心的，但到最後是否有力，看來卻要靠我們公民社會努力爭取。
Caption: 利東街是全球華人世界喜帖的生產地，它見證了殖民地年代管制印刷行業的歷史，亦是香港僅餘一條建築整齊的六十年代街，而其設計及排列亦充分反映出灣仔小型樓房街道的特色。不過，清拆後最難重建的，還是四十多年來在那裡生活的人所建立的社區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