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石頭的關係

金佩瑋

臨行前大家都囑咐我：到柬埔寨記緊要在黃昏時跑上吳哥窟 (Angkor Wat) 的最頂層看日落。然而，我遇到的卻是一場蓄勢待發的狂風驟雨。甫到達，雨乘著風勢爆發，像一幅橫越整個天空的巨大水簾由遠而近地一路跨倒過來──我邊下車邊想：算了，屹立了千年的吳哥城 (Angkor Thom) 每個黃昏所經歷的，也不見得只有日落。

雨中吳哥

為了避開擠在圍牆正門入口的毗濕奴 (Vishnu) 崇拜者和避雨的人，我們幾乎是抓著圍牆石壩上的浮雕繞道進入吳哥窟主建築群。雨中的吳哥窟顯得格外黑白分明，天特別亮、草特別青，頹敗與滄涼的感覺也就格外濃烈。吳哥窟是印度教寺廟──如果不計算那些從沒有離開過的、一直默默自耕自食的原住民，昔日王城中留下來的，就只有為不朽眾神與諸佛菩薩建造的石殿。用石，因為石頭象徵永恆，凡人的房屋只能以木材建造，結果早就化成森林的養分。

吳哥窟到處都是長廊浮雕，記載著印度神話英雄的故事，不像那環迴刻滿了四面佛像的巴容寺（Bayon），除了戰爭，石頭上還記下了凡夫凡婦在廚房與分娩室裡的叨叨嘮嘮與生老病死。站在雕像被盜竊得七零八落的吳哥神殿裡，導遊說：「試試想像千載以前，每到黃昏，僧侶都會在這裡列隊吟誦的莊嚴壯麗！」我站在空蕩蕩的長廊與石塔中，想像力完全無法起飛。原本那就不是「人」「生活」的地方，連裡面的梯級為了「考驗」來者的誠意，每級也至少高一英呎，實在很難想像人在那些石頭當中的活動。

就這樣，我突然開始思考人與石頭的關係。人去樓空，留下的只有石頭；頹垣敗瓦依然令人嘆為觀止，但鬧哄哄的遊人和朝拜者，難以為石頭帶來活化和再生，紛至沓來的只是凡人在神殿軀體上的褻瀆。石縫之間缺了最重要的，究竟是甚麼？

吃掉塔普倫的樹根

吳哥城裡的石殿真的不可思議，但它捱不到永恆。據統計，即使是最輝煌的朝代、最安定的政權，都頂多可以存在四百年左右。高棉人花了幾百年興建首都，成就之時也就是衰敗之時。約五百年前，內因政權與宗教交替的紛爭不絕、外有宿敵入優，耗資無數的水利系統又受到天然沉澱的破壞；百萬人終於捨棄吳哥城，遷都他處。而今天「騎」在塔普倫寺 (Ta Prohm) 的圍牆和石殿上的巨大樹木，就正是自然界一根一莖地把傲慢人類征服自然的印記還原為森林的見證。經歷了五百個豐饒的雨季，密林把吳哥城遮蔽得連在空中也無法窺見。

我一直以為，寄居在石牆上的樹，是會與石頭同體共生的，但到過塔普倫寺之後，才知道植物謙卑的生活形態，其實也可以形成非常澎湃的力量。導遊說，柬埔寨沒有地震，塔普倫寺遍地亂石，全乃樹根的傑作。由於大樹把塔普倫寺纏繞得太嚴重，根莖進佔了任何石頭與石頭之間的空隙，復修人員為了不想在清理遺蹟――清除樹根時掀翻石頭令建築物倒塌，決定連石帶樹的保留塔普倫寺，讓遊人可原汁原味的目睹吳哥城五百年來的變化。由於樹仍在生長，我們就可定格觀賞一粒種子、一絲根莖那毫不起眼的小力量如何在不受干擾的環境裡慢慢生長，穿越石與石間天衣無縫、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接口，最後把永恆的石頭一塊一塊地撕裂、翻倒。

這裡沒有吳哥窟的那種百年孤寂的感覺，但幾乎整座城都被樹根緊緊盤纏的那種震撼，卻讓我對樹與石頭、有機與規劃、弱小與強大等等的關係，產生了新的視野。

情迷包浩斯

具二十世紀初包浩斯 (Bauhaus) 設計風格的建築物，全亞洲只餘兩座，一是香港民間人士現正致力搶救的灣仔街市，（註）另一座就是柬埔寨的中央市場。為了這種稀罕，我的團隊堅持要到那裡逛一逛。

還在外圍，方形街道中間突然冒出一座巨大的黃色圓頂建築物，大得一覽絕對不能無遺。走近，圓頂大樓伸延著四條手臂，四臂外井然有序的排滿了小販攤檔，再外圍一點則是等客的摩托的士，據說那也是外圍馬檻與毒品交易的集中地。間中有地雷受害人穿梭在寬闊的行人通道中，兜售著戰爭的慘痛回憶。

街市裡空間感很大，劃分了不同區域：中央是珠寶鐘錶小店，四邊則是分類的各式乾、濕貨。每個攤位的面積都很小，但陳設整齊，不像香港的攤販無論在哪裡賣甚麼貨，都會向四方擴張八倍。午後的天氣非常熱，但街市裡卻異常地清涼，日照中天，室內光線仍尚算充足；我們這些住慣狹隘膚淺矮樓層小單位的香港人不禁驚歎，原來建築設計可以創出這樣的效果。

不過，這座街市令人興奮之處，還是來自市場內外的那種無法具體抓實、甚至用言語形容的「氣氛」。我們參觀時人流其實很少，沒有顧客，攤販就忙著打點貨物和聊天；這些在那裡幹活的人多笑幾聲、多轉幾個身，「人氣」就出來了。

遺失的線索

人與石頭的關係究竟是甚麼？從吳哥窟到塔普倫到中央市場，究竟又為我們上了怎樣的課？我想，吳哥窟之所以能夠保存下來，是因為它是一座人獻給神的壇城。僧侶大概曾在那裡居住，但統統沒留下痕跡，於是形成了一種神聖的、不可觸及的，如消毒室一樣的虛空。然而，在人的離去以後，吳哥窟所體現的「神聖唯物主義」卻在塔普倫寺遭到大自然無情的嘲弄；人類以為永恆的、無堅不摧的，竟然被小小的根苗嫩芽翻轉。或許，人類應該學習謙卑。

此外，在「石頭」還沒有被人從山上割下，石頭是山，但因為人必須要「有瓦遮頭」，石頭才變了「石頭」：廣義上的「建築物」。建築物的作用是聚集人群，或收藏人們的雜物，因此，石頭只有在與人發生關係時，才成為「石頭」。這正是為保護古蹟而奔走的人面對的一大難題。有時，我對著香港那座算不得上很有人氣的包浩斯街市，實在覺得很為難――保留這座對我們來說是古蹟的建築物（在柬埔寨那必然是一座摩登建築），究竟因它是亞洲唯二，還是為了要給它一個有人氣的新生？建築物的生命力，似乎必然來自迴盪其中的呼吸與顰笑；結果，我沉默下來，墮入更深層的思考裡。

註：灣仔街市在九七年前已被土地發展公司「賣斷」給華人置業，待零六年中新街市落成，這座三級文物就會被拆卸，改建為住宅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