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婦女與貧窮想起
金佩瑋
今年,婦運界的婦女節行動主題是「婦女反貧窮」。反常地,筆者沒有參與其中,原因是無法梳理口號背後的一堆混雜思緒。事實上,筆者對貧窮議題有抗拒,理由是幼年時,母親為了訓練我們知慳識儉,經常提出「我家貧窮」的話語;雖然事實上我們距離饔餐不繼的貧窮狀還有很遠,但隨著話語的不斷重複,一種纏繞不休的貧窮意識一直主導著我的金錢觀念,而我一生人也在與這種觀念搏鬥。
然而,女性與貧窮卻是一個需要面對和值得從多層面思考的議題。或許,是我們需要走出貧窮咒詛的時候了。
今年「婦女反貧窮」的宣傳語句很簡單:「就業貧窮──基層婦女低工資、經濟貧窮──綜援婦女錢少少、生活貧窮──家庭主婦無錢收、資源貧窮──殘障婦女設施少」。主辦者呼籲社會正視和認識婦女的貧窮,並指出如果大家不希望在將來繼續貧窮、變得貧窮,甚或貧窮等於婦女,就要參與「婦女反貧窮」的集會和遊行,齊來反貧窮。
女性與貧窮,從來就是形影相隨;父權掌政這幾千年來,作為男性財產一部分,眾數的女性幾時沒有不貧窮過?過去,女性沒有自身的主體性,不能/無法創作關於豐沛與貧窮的話語,故只有極少數女性擁有物質財富和支配財富的權力。即使到了今天,女性大都擁有不止叫做「乜太」的姓與名,在公領域擁有工作和銀行戶口,但當經濟下滑時,婦女仍往往是第一個被迫「回家去」的族群。而不爭的事實正是,眾數男性擁有的財富在數字上大幅度拋離女性;因此,在貧窮跟前,眾數女性仍是最脆弱的一群。
然而,從「只有能行使的權力才是權力,只有你能使用的財富才屬於你」的理論去看,在亞洲地區,家用的分配和使用權又很大程度掌握在女性家長的手裡;自古到今,女性亦在不同崗位裡創造了色香味全、豐盈斑斕的物質與精神世界;以筆者研究的宗教靈性的範疇為例,以實體奉獻與權力話語來支撐、鞏固著父權架構的,幾乎全是女信徒的肌理!即是說,貧/富二元與其說是對立,不如說是相輔相成,而討論貧/富,亦不是只有經濟一種角度,正如一些女性主義理論非常強調女性世界的豐沛與斑斕,某程度亦暗示了生活質素並不只關乎牛油和麵包。
也許,這裡的思考對於窮得連開飯也有問題的人來說是不負責任的,但我想,我們要關注的,不應該只是反貧窮而是要求創造公平、公義的社會,讓全民均富。女性以「窮慣一族」的身分挺身反貧窮,說的不只是一個性別比另一個性別貧窮,或社會資源傾斜往哪個性別,而是要求政府扮演資源公平再分配的角色,同時培養金錢以外的財富觀念,消弭全球經濟殖民化的權力和話語的威力。我們要協助建構超越豐裕與貧窮的新話語,鬆開這時代一切以經濟發展為基礎的思維的制約,也要突破只有某種生活方式,如上班賺取薪水才有價值的經濟觀念和模式,讓以女性為主的家務勞動也能達至經濟獨立和富足。最後,我們要解救香港人坐擁千億卻仍向國家伸手的的那種貧窮意識,以及從小市民到大商家永不休止的對金錢和消費的渴求,才是真正的最大貧窮。